deLIGHTed talks Asia @ GILE 2026
好光覺醒系列報導之二
Robert Lucas:測量與調控光,以支持健康節律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照明行業最熟悉的問題是: 這個空間夠不夠亮?
- 於是,我們用 lux 來測量照度。
- 用 lumen 來描述光通量。
- 用 candela 來描述光強。
- 用 CCT 來描述色溫。
- 用 CRI、TM-30 來描述顏色品質。
- 用 UGR 來控制眩光。
- 用功率、光效、壽命來定義產品性能。
這些都非常重要。
但當照明開始談健康、談節律、談睡眠、談警覺、談人體生理反應時,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出現了: 我們測量的光,真的是身體用來判斷時間的光嗎?
在 deLIGHTed talks Asia @ GILE 2026 上,來自 University of Manchester 的 Robert Lucas 教授,以一場清晰、嚴謹而基礎的演講,為整個健康光討論奠定了科學底座。
他的演講題目是: Measuring and Manipulating Light to Support Healthy Rhythms 測量與調控光,以支持健康節律
這場演講的意義,不只是介紹一個新指標。
它真正提醒我們:
如果健康照明要從概念走向科學、從產品走向項目、從宣稱走向驗證,那麼第一步,就是重新理解我們到底應該測量什麼。

一、自然明暗週期,是身體的時間語言
人類不是孤立於光之外的生物。
從遠古到今天,我們的身體一直生活在自然明暗週期之中。
- 日出。
- 白天。
- 黃昏。
- 夜晚。
這不是簡單的環境背景,而是身體每天接收的時間信號。
Robert Lucas 教授在演講一開始就指出,自然的 light-dark cycle,自然明暗週期,驅動著人體 24 小時生物節律。 它影響的不只是睡眠和清醒。
它還影響:
- 體溫。
- 血壓。
- 荷爾蒙。
- 飢餓感。
- 葡萄糖與脂肪代謝。
- 排尿與腸道活動。
- 身體與精神表現。
- 生長與修復。
也就是說,光不是只服務眼睛。 光也在服務整個身體的時間系統。
光不只是視覺資訊。 光也是身體判斷時間的生物資訊。
這正是健康節律照明的起點。
當身體在白天接收到足夠的光,它知道:現在該清醒、活動、工作、學習。 當身體在夜間進入足夠黑暗的環境,它知道:現在該休息、恢復、睡眠。
但現代生活正在打亂這套自然秩序。
白天,我們長期待在室內,光太暗。 夜晚,我們被室內燈、螢幕、城市光環境包圍,光又太亮。
於是,現代人常常處在一種反自然的光環境裡: Days are dim. Nights are bright. 白天太暗,夜晚太亮。
這可能是現代健康光最基本、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問題。 健康節律照明真正要解決的,不是讓空間永遠更亮,也不是讓燈光永遠更智慧,而是
而是: 讓白天更像白天,讓夜晚更像夜晚。
二、為什麼傳統 lux 不夠?
照明行業長期以來使用的 lux,是非常重要的視覺照明指標。
它幫助我們判斷空間照度是否足夠。 幫助我們設計辦公、教室、醫院、道路、商店與家庭照明。 幫助我們滿足視覺任務、安全與規範要求。
但是,Robert Lucas 教授提醒我們,傳統光度學 photometry 有一個基本假設:
它主要建立在人眼錐體細胞,也就是 cone photoreceptors 的視覺反應之上。
換句話說,傳統照度主要回答的是:
人眼覺得有多亮?
但身體判斷時間,不只依賴傳統視覺系統。
Lucas 教授的研究以及後續生物光測量研究告訴我們,在視網膜中,還有一類與非視覺光反應密切相關的感光系統,其中關鍵之一就是 melanopsin。
Melanopsin 是存在於特定視網膜神經節細胞中的感光蛋白,與人體晝夜節律、褪黑素調節、警覺和生物時鐘關係密切。它的光譜敏感度峰值大約在 480 nm 附近,也就是偏青藍色的波段。
這裡需要特別強調:
這不是簡單地說「藍光好」或「藍光壞」。
健康光討論中,最容易出現的誤區,就是把複雜的生理光反應簡化成一句市場語言:
- 藍光有害。
- 藍光提神。
- 暖光助眠。
- 冷光健康。
這些說法都太粗糙。
真正重要的是: 光對人體節律系統的作用,取決於光譜、強度、時間、持續時長、眼位暴露和使用場景。
同樣的 lux,不代表同樣的生物效果。
一個空間可能在傳統照度上看起來一樣亮,但由於光譜不同,它對 melanopsin 系統的刺激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我們必須承認: Same lux does not mean same biological effect. 相同照度,不等於相同生物效果。
這句話,對健康照明行業非常關鍵。
如果我們還只用傳統 lux 來談健康光,就像只用公里數來描述一頓飯的營養。 它有用,但遠遠不夠。

三、Melanopic metrology:健康光終於有了新的計量語言
當傳統 lux 不足以描述節律相關光反應時,我們需要新的測量語言。
這就是 melanopic metrology 的意義。
Robert Lucas 教授在演講中回顧了 Manchester Workshop 以及相關國際合作。這些工作推動了面向生物學光測量的新計量體系,並成為 CIE S 026 等國際標準化工作的重要基礎。
其中,最關鍵的概念之一就是: Melanopic Equivalent Daylight Illuminance 簡稱 melanopic EDI,也常被稱為 m-EDI。
它可以理解為: 某一種光源或光環境,對 melanopsin 系統產生的刺激,相當於多少標準日光照度。
它的單位仍然是 lux。 但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視覺照度 lux。
它不是問:
人眼覺得有多亮?
而是問:
這個光,對人體節律相關系統來說,相當於多少日光刺激?
這就是 m-EDI 的價值。
它幫助我們從「看起來亮不亮」,進入「身體是否收到足夠或過多的時間信號」。
另一個相關指標是:
Melanopic DER 也就是 melanopic daylight efficacy ratio。
它描述某個光源相對於標準日光 D65 的 melanopic 效能比例。
簡單說,DER 可以幫助我們理解: 同樣的視覺照度下,這個光源對 melanopsin 系統的刺激更接近日光,還是更低。
當 m-EDI、DER 這類指標進入照明設計和產品資料後,健康節律照明就不再只是「冷暖切換」的故事,而開始有了可比較、可設計、可驗證的共同語言。
以前我們常說:
- 這個燈比較冷。
- 這個燈比較暖。
- 這個場景比較亮。
- 這個場景比較暗。
現在我們應該進一步問:
- 這個場景的 melanopic EDI 是多少?
- 白天是否足夠?
- 傍晚是否下降?
- 夜間是否夠低?
- 眼位高度實際測到多少?
- 不同調光比例下 DER 如何變化?
- 控制系統是否真的按照時間運行?
這就是健康光從感覺走向測量的開始。
四、健康節律照明不能只靠色溫切換
在市場上,很多「節律照明」被簡化成一種模式:
- 早上冷白光。
- 中午高亮度。
- 晚上暖白光。
- 睡前低亮度。
這個邏輯有一定方向感,但遠遠不夠。
因為人體節律反應並不只由 CCT 色溫決定。
- 同樣是 4000K,不同光譜可以有不同的 melanopic EDI。
- 同樣是 2700K,如果照度很高、時間很晚、距離眼睛很近,也可能干擾夜間節律。
- 同樣是 6500K,如果照度很低、時間很短,對節律的影響也不一定足夠。
所以,健康節律照明不能只問色溫。
它必須同時回答:
- 什麼光譜?
- 多大強度?
- 什麼時間?
- 持續多久?
- 照到哪裡?
- 人眼接收到多少?
- 用於什麼場景?
- 適合什麼人群?
真正的健康節律照明,是一個多維問題:
光譜 × 強度 × 時間 × 持續時長 × 眼位暴露 × 場景。
如果缺少這些維度,健康光就容易被簡化成一個按鈕:
- 「日間模式」
- 「閱讀模式」
- 「睡眠模式」
- 「健康模式」
但按鈕本身不等於健康。
場景名稱也不等於生物效果。
健康光必須被設計,也必須被驗證。
五、白天、傍晚、夜間:健康節律照明的三個基本方向
Robert Lucas 教授在演講中提出了非常清楚的應用建議。 這些建議不複雜,但非常重要。
- 第一,白天要足夠。
- 第二,傍晚要降低。
- 第三,夜間要盡可能暗。
根據簡報中的建議:
- 白天光:melanopic EDI 大於 250 lx。
- 傍晚光:melanopic EDI 小於 10 lx。
- 夜間睡眠環境:盡可能黑暗。
夜間休息時,眼位 melanopic EDI 建議小於 1 lx。 如果有不可避免的夜間活動,則建議低於 10 lx melanopic EDI。
更關鍵的是,這些數值應該在垂直平面、接近眼位高度測量。
這對照明行業是一個很重要的轉變。
傳統照明項目常常測桌面水平照度。 但節律相關光暴露,必須更關注眼睛實際接收到的光。
因為身體的時間系統不是通過桌面接受光。 而是通過眼睛接受光。
Circadian-relevant light must be measured at the eye. 與節律相關的光,必須回到眼位測量。
這句話,是健康光從產品宣稱走向項目驗證的分水嶺。
- 產品型錄上的流明,不等於人的眼位暴露。
- 燈具標稱的光譜,不等於現場空間中的實際光譜。
- 設計文件中的場景,不等於營運過程中的真實使用。
所以健康光的下一步,不只是製造更好的燈。 還要建立更好的測量、調試與驗證流程。
六、這些建議不是萬能公式,而是負責任的起點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Robert Lucas 教授並沒有把這些建議包裝成絕對真理。
相反,他非常清楚地提醒:
- 這些建議可能隨著研究進展而修訂。
- 目前主要適用於具有規律白天作息的成年人。
- 對兒童、老人、輪班工作者等特殊人群,可能需要特別考慮。
- 同時,這些建議必須與現有關於視覺功能、舒適度與安全的照明指南共同考慮。
這非常重要。
因為健康節律照明不是要取代傳統照明設計。.
更不是只追求某一個指標最大化。
- 白天 m-EDI 不是越高越好。
- 夜間照明也不是越暗越好到犧牲安全。
- 暖光不自動等於健康。
- 高 DER 不自動等於好項目。
- 低 m-EDI 也不自動等於好睡眠。
健康光設計永遠是一種平衡。
它需要同時考慮:
- 視覺任務。
- 生理節律。
- 眩光控制。
- 視覺舒適。
- 空間美學。
- 安全需求。
- 使用者年齡。
- 日光條件。
- 控制策略。
- 營運維護。
- 以及真實行為。
這正是 integrative lighting 的意義。
它不是單一指標驅動的照明。 而是整合視覺、生物、行為與空間需求的照明。
七、對亞洲健康照明產業的啟示:不要再只賣「概念」
這場演講對亞洲照明產業尤其重要。
因為亞洲,尤其是中國,是全球最完整的照明製造基地之一,也是健康照明產品最活躍的市場之一。
從護眼燈、全光譜燈、教室照明,到健康辦公、健康住宅、康養照明,市場上已經出現大量健康光相關產品和方案。
這是好事。
說明行業開始重新關注人。
但如果健康光要真正建立信任,就不能只停留在概念上。
我們需要問:
- 產品是否提供完整光譜資料?
- 是否提供 melanopic EDI 或 DER 資訊?
- 不同調光狀態下資料是否一致?
- 控制系統是否能根據時間運行?
- 場景是否經過眼位驗證?
- 實際項目是否測量過白天、傍晚、夜間的 m-EDI?
- 是否記錄過使用後的真實營運情況?
如果沒有這些問題,健康光就很容易變成「看起來很先進」的市場包裝。
Robert Lucas 教授的演講,為行業提供了一條非常清楚的路徑:
第一,從 lux-only 走向 melanopic-aware。
不只看傳統照度,也理解 melanopic EDI。
第二,從 product data 走向 eye-level exposure。
不只看產品資料,也看人在空間中真正接收到的光。
第三,從 static lighting 走向 time-based lighting。
不只看某一刻的光,也看一天中光如何變化。
第四,從 claims 走向 verification。
不只宣稱健康,而是用現場資料建立信任。
第五,從單品競爭走向系統能力。
健康節律照明需要光源、燈具、控制、感測器、設計、調試與營運共同完成。
這也正是 Good Light Wake-up Call 想推動的方向。
八、讓白天回到白天,讓夜晚回到夜晚
如果把 Robert Lucas 教授這場演講濃縮成一句話,也許就是:
讓白天回到白天,讓夜晚回到夜晚。
這聽起來很簡單。
但對於現代人來說,已經變得非常困難。
白天,我們在室內太久。 夜晚,我們又被太多人工光包圍。 我們的身體越來越難從環境中獲得清楚的時間信號。
健康節律照明不是要製造一個永遠明亮的世界。 也不是要製造一個複雜到沒人會用的智慧系統。
它真正要做的是:
- 白天,給身體足夠的清醒信號。
- 傍晚,讓光開始下降。
- 夜間,保護黑暗與睡眠。
- 在不同空間、不同人群、不同任務中,提供更合適的時間光環境。
這不是一個產品可以完成的事。
它需要從光源到燈具,從控制到感測,從設計到測量,從標準到營運的全鏈條協作。
健康光不是一盞燈。 健康光是一套與人的時間系統相協調的環境。
九、從「照亮空間」到「校準生命的時間」
Robert Lucas 教授的演講,為健康光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底層邏輯。
傳統照明回答的是:
這個空間夠不夠亮?
健康節律照明進一步追問:
身體收到的時間信號是否正確?
這是一場照明測量語言的升級。 也是照明行業價值邏輯的升級。
- 從 photopic lux 到 melanopic EDI。
- 從水平照度到眼位暴露。
- 從靜態光環境到時間光環境。
- 從產品宣稱到項目驗證。
- 從照亮空間到支持人的晝夜節律。
這不是否定傳統照明。
恰恰相反,它是在傳統照明之上,增加了一個更接近人的維度。
未來的健康光,不應只問:
- 夠不夠亮?
- 是否節能?
- 顯色好不好?
- 色溫舒不舒服?
還應考慮:
- 這個光是否在正確時間,給了身體正確的信號?
- 白天是否足夠?
- 夜晚是否足夠低?
- 眼睛實際接收到多少?
- 是否可以被測量、被設計、被驗證、被營運?
這才是健康光真正走向成熟的開始。

結語:好光,也應該讓身體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
好光,不只是讓我們看清世界。
好光,也應該幫助身體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
- 白天,它提醒我們醒來、行動、工作、學習。
- 傍晚,它幫助我們逐漸放慢。
- 夜晚,它尊重黑暗,讓身體休息與修復。
這就是健康節律照明最樸素、也最深刻的意義。
它不是複雜概念。
不是行銷標籤。
不是冷暖色溫切換。
不是一組未經驗證的健康宣稱。
它是照明行業重新理解人的開始。
From illumination to biological timing. 從照亮空間,到校準生命的時間。
From lux to melanopic EDI. 從傳統照度,到節律相關光暴露。
From claims to verification. 從健康宣稱,到現場驗證。
Robert Lucas 教授的分享,給了我們一把尺。
這把尺讓我們開始更認真地問:
我們給人的光,是否真的符合身體需要的時間?
當照明能夠重新尊重人的時間, 我們才真正開始走向 Good Light 的下一階段。
Good Light Wake-up Call. 好光覺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