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LIGHTed talks Asia @ GILE 2026
好光觉醒系列报导之三
Marijke Gordijn: Good Light, Rhythms, and Circadian Health

如果说 Robert Lucas 教授的演讲,为健康节律照明建立了一把「如何测量光」的尺; 那么 Marijke Gordijn 博士的演讲,则把这把尺重新放回人的生活、工作、睡眠与公共健康之中。
因为健康光最终要回答的,不只是:
- 我们能不能测量 melanopic EDI?
- 能不能计算 DER?
- 能不能用 CIE S 026 描述非视觉光反应?
更重要的是: 人的身体,是否还听得见时间?
在 deLIGHTed talks Asia @ GILE 2026 上,来自 Chrono@Work、Good Light Group、University of Groningen 的 Marijke Gordijn 博士,带来了一场极具启发性的分享: Good Light, Rhythms, and Circadian Health 好光、节律与昼夜健康
这场演讲从一个简单却深刻的事实开始: We are a diurnal species. 我们是日行性物种。 人类不是夜行动物。
我们的身体原本属于白天,属于阳光,属于清晨的启动、白天的活跃、傍晚的放慢,以及夜晚的安静。
但现代建筑与现代生活,正在让这套节律变得模糊。 白天,我们长时间待在光线不足的室内。 夜晚,我们又暴露在过多人工光、萤幕光与城市光环境之中。 于是,身体原本清楚的时间讯号开始变弱、变乱、甚至变错。
这也是 Marijke 演讲最核心的提醒: The right light at the right time. 在正确的时间,给正确的光。

一、我们早上和晚上,并不是同一个人
Marijke 在演讲中提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例子: 来自游泳决赛与半决赛的资料观察显示,在相当比例的情况下,运动员早晚表现的差异,甚至可能大于金牌与银牌之间的差异。 这不是为了说明运动员有多敏感。
而是为了提醒我们: We are not the same person in the morning as we are in the evening. 我们早上和晚上,并不是同一个状态的人。
这句话对照明产业非常重要。
因为现代建筑、办公与城市系统,常常假设人是恒定的。 上午九点开会。 下午三点开会。 晚上九点继续工作。 半夜回邮件。 凌晨滑手机。 跨时区出差。 轮班、夜班、补眠、社交时差、夏令时间。
我们习惯把时间当成钟表上的数字。 但身体不只听钟表。 身体有自己的 biological clocks。 生物时钟。 这些生物时钟不是抽象概念。 它们存在于大脑,也存在于身体许多细胞与器官之中。
Marijke 的简报指出,生物时钟的功能,是为身体提供时间结构,帮助身体预期 24 小时里规律发生的变化。
早晨,身体准备醒来。 傍晚,身体准备放慢。 夜晚,身体准备睡眠。 饭点前,身体准备消化。 运动表现、体温、荷尔蒙、代谢、认知、情绪,都有自己的时间节奏。
所以,好光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如何让空间永远更亮。 而是尊重这个事实: Human beings are rhythmic organisms. 人,是有节律的生命。
二、错的时间给错的光,会让身体失去秩序
Marijke 的演讲里有一句非常直接的话: The wrong light at the wrong time. 错误时间的错误光。
这可能是现代室内光环境最核心的问题。 白天,我们需要足够的光,尤其是自然日光或接近日光节律讯号的光。 但现代室内环境往往太暗。 夜晚,我们需要低光、低刺激、暗环境,甚至真正的黑暗。 但现代城市、室内照明与电子萤幕,却让夜晚越来越亮。
于是,我们创造出一种缺乏节律的室内光环境: 白天不够亮。 晚上不够暗。 身体接收到的讯号变得矛盾。 白天,它没有得到足够的「现在是白天」的讯号。 晚上,它又不断被告知「现在还不能休息」。
这对照明产业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健康光不是「更亮」的同义词。 也不是「更暖」或「更冷」的同义词。 更不是把几个场景模式加进控制面板就完成。
真正的健康光,必须处理时间。
它必须问:
- 这是什么时间的光?
- 给谁的光?
- 用于什么活动?
- 支持清醒、专注、放松、照护,还是睡眠?
- 它是否与人的生理时钟一致?

三、DLMO:睡眠不是只看几点上床,而是看身体何时准备睡
谈睡眠时,我们常常问:
- 几点睡?
- 睡了几小时?
- 睡得好不好?
但 Marijke 的演讲提醒我们,睡眠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你的睡眠,是否与生物时钟同步?
她在简报中提到 DLMO,也就是 Dim Light Melatonin Onset,昏暗光线下褪黑素开始上升的时间点。 简单理解,DLMO 可以被视为身体进入夜晚生理状态的重要标志之一。
睡眠最佳时间,不是任意选择的。 对成年人来说,睡眠通常更适合发生在 DLMO 后约 2–3 小时;对儿童而言,时间可能更短。
如果人在身体尚未准备好睡觉时上床,或身体已经准备睡觉却被光、工作、萤幕或社交活动拖延,就会产生 sleep out of sync。 睡眠与生物时钟不同步。 这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睡了八小时」仍然疲惫。 也解释了为什么规律睡眠不只与睡眠时长有关,更与节律稳定性有关。
Marijke 的简报引用研究指出,不规律的睡眠模式与未来数年的全因死亡风险有关。
这再次提醒我们:
健康生活不只看睡多久。 也要看睡得是否规律。 睡眠是否与身体内部时钟一致。
所以,健康光不是睡前提供一个「助眠模式」那么简单。
它应该帮助人维持一天的节律结构:
- 白天让身体真正醒来。
- 傍晚让身体逐渐下降。
- 夜晚让身体进入黑暗与恢复。
四、光,是同步主时钟的 Zeitgeber
Marijke 的演讲中有一个关键词: Zeitgeber。 这是德语,意思是「给时间者」。
对人体而言,光就是最重要的 Zeitgeber 之一。 它告诉身体现在是什么时间。
在人体节律系统中,大脑里的 SCN,也就是 suprachiasmatic nucleus,视交叉上核,常被称为 master clock,主时钟。 光透过眼睛进入身体,影响主时钟,再进一步协调外周时钟、器官节律、细胞节律与行为节律。
所以,当我们谈光,不是在谈一个单纯的视觉刺激。 我们是在谈一种可以同步身体时间系统的环境讯号。
这也是为什么 Marijke 强调: Recommendations for light levels depend on time of day. 光照建议必须依赖一天中的时间。
白天和晚上,不能使用同一套逻辑。 工作时间和睡前时间,不能只靠同一套照明标准。 医院、办公室、住宅、学校,也不能只用一个静态照度指标解决所有问题。
根据 Brown 等人 2022 年相关建议,白天工作时段可参考 > 250 m-EDI,而夜间睡眠环境则应尽可能低,甚至低于 1 m-EDI。
这里的重点不是简单背诵数值。 而是理解方向:
- 白天要让身体知道白天来了。
- 夜晚要让身体知道夜晚真的到了。
五、自然日光与普通室内照明的差距,比我们想像得更大
Marijke 在简报中展示了一个非常直观的比较。
靠近窗边的自然光工作场景,可以测到约 34,720 lux,对应约 29,970 m-EDI lux。 而普通工作场所照明,可能只有约 236.8 lux,对应约 141.8 m-EDI lux。
这组数字非常有冲击力。
因为许多人以为,只要办公室灯够亮,就已经接近日光。 但事实上,自然日光与普通室内照明之间的差距非常大。
Marijke 进一步指出,自然日光可能比室内所谓「好光」高出 25–50 倍;普通工作场所光照与晴天相比,甚至可能低约 400 倍。 这不是说每个室内空间都必须达到户外日光水平。 那不现实,也不必要。
但它提醒我们:
现代室内生活中的白天,往往远远不够「白天」。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在室内工作一整天,晚上仍然睡不好。 问题不一定只是工作压力,也可能是白天太暗、晚上太亮,身体的时间讯号被削弱了。
所以,健康光设计不能只在夜晚做文章。 白天的光同样重要,甚至更基础。
More light during the day is related to deeper and less fragmented sleep at night. 白天更多光暴露,与夜晚更深、更少碎片化的睡眠相关。
好的夜晚,可能从白天的光开始。
六、光不只影响睡眠,也可能与情绪、认知和代谢相关
Marijke 的演讲并没有把光局限在睡眠问题上。 她不断提醒我们,光是强大的身体讯号,会影响 circadian rhythms、sleep、mood、cognitive performance 等多个维度。 在简报中,她提到 UK Biobank 超过 85,000 人的资料研究: 更多夜间光暴露,与忧郁、焦虑、PTSD、精神病性障碍、双相情绪障碍、自伤等风险升高相关; 而在独立于夜间光的情况下,更高白天光暴露,与忧郁、PTSD、精神病性障碍、自伤等风险降低相关。
这不是说光可以单独解释心理健康问题。 心理健康是复杂的,涉及遗传、社会、生活方式、压力、睡眠、环境等多种因素。
但这些研究提醒我们: 光环境,可能是公共健康中被长期低估的一部分。
Marijke 也提到,户外时间与未来忧郁风险之间存在关系,尤其可能对晚型人群,也就是 evening type people,具有特别意义。 此外,她还分享了工作场所光与代谢健康的研究方向。 在靠窗自然光环境与仅依赖电光环境之间比较,结果显示自然光条件可能与血糖更处于正常范围、脂肪氧化增加相关。
这些内容共同指向一个更大的命题:
- 光,不只是照明设计问题。
- 光,也是生活方式问题。
- 光,甚至可以进入公共健康讨论。
七、「电光总是安全的吗?」——一个必须重新提出的问题
在现代照明行业里,我们常常预设电光是安全的。
- 只要通过电气安全。
- 只要没有明显眩光。
- 只要符合照度标准。
- 只要没有明显闪烁。
- 只要产品合格。
我们就觉得它是安全的。
但 Marijke 在简报中提出了一个非常值得反思的问题: Electric light is always safe? 电光总是安全的吗?
这个问题不是否定电光。 更不是反对现代照明。 相反,正因为电光如此重要、如此普遍、如此深入现代生活,我们才更需要认真理解它对身体时间系统的影响。
- 白天不够的电光,可能无法提供足够的节律支持。
- 夜晚过多的电光,可能干扰睡眠和恢复。
- 错误时间的光,可能让身体错过自然节奏。
- 长期不规律的光暴露,可能成为现代生活方式问题的一部分。
所以,未来照明行业不能只用「电气安全」定义安全。
也要开始问:
- 它是否在时间上安全?
- 是否在节律上合适?
- 是否对不同人群足够友好?
- 是否支持人的长期生活节奏?
这不是增加行业负担。
这是照明从功能产品走向健康环境时,必须补上的一课。
八、管理光暴露,应该像饮食、运动和睡眠卫生一样,成为健康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Marijke 在演讲结尾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 Managing light exposure is part of a healthy lifestyle, just like diet, exercise, and sleep hygiene. 管理光暴露,是健康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就像饮食、运动和睡眠卫生一样。
这句话值得整个照明与建筑产业认真对待。
过去我们谈健康生活方式,常常想到:
- 吃得健康。
- 多运动。
- 睡得规律。
- 少压力。
- 不抽烟。
- 少喝酒。
但很少有人会说: 管理你的光。
事实上,光暴露贯穿一天。 它决定早晨是否真正启动。 决定白天是否足够清醒。 决定傍晚是否逐渐放松。 决定夜晚是否真正进入睡眠准备。
所以,未来健康光的价值,不只是销售一个产品。 而是帮助人建立更健康的 light-dark rhythm。 更好的白天。 更好的傍晚。 更好的夜晚。 更好的睡眠。 更好的情绪与生活节奏。
这也是为什么 Marijke 将光放进 public health,公共健康的语境中。
好光,不只是个人舒适。 也可能是学校、医院、办公、住宅、养老、公共建筑都需要共同面对的健康基础设施。
九、对国际照明与健康建筑产业的启示:不要只做「好看的光」,更要做「有节律的光」
对国际照明与健康建筑产业而言,Marijke 的演讲提出了一个非常清楚的方向:
- 健康光不能只停留在 visual comfort。
- 也不能只停留在 energy efficiency。
- 更不能只停留在 wellness story。
下一阶段,我们需要进一步走向: rhythm-supportive lighting environments 支持节律的光环境。
这意味着:
- 白天,光应足够支持清醒、活动与日间表现。
- 傍晚,光应逐步下降,避免干扰睡眠准备。
- 夜间,光应尽可能少,必要时也应低刺激、低干扰。
- 不同年龄、作息、文化、工作型态与建筑场景,需要不同策略。
这对整个价值链提出了新要求:
- LED 与灯具制造商,需要提供更完整的光谱与节律相关资料。
- 控制系统,需要真正支持时间化场景,而不是只做情境切换。
- 设计师,需要把光谱、照度、眼位、时间、日光与使用行为整合起来。
- 建筑顾问与 WELL / 健康建筑团队,需要把光暴露管理纳入更完整的健康策略。
- 业主与营运者,需要理解光不只是初期设计问题,而是长期运营与使用者体验问题。
- 研究者与标准组织,则需要持续提供清晰、负责任、可落地的证据边界。
健康光不应只是一盏「健康灯」。 也不应只是某个控制面板上的「健康模式」。
它应该是一套支持 24 小时生活节奏的环境策略。
十、好光的真正公式:人 × 时间 × 空间 × 目标
如果要把 Marijke 的演讲转译成健康光设计语言,我认为可以总结为一个公式:
好光 = 人 × 时间 × 空间 × 目标。
- 同样的光,在不同时间可能产生不同意义。
- 同样的光,对儿童、老人、夜班工作者、晚型人群,可能有不同影响。
- 同样的光,在教室、病房、办公室、卧室、交通空间,也有不同目标。
- 同样的光,白天可能支持健康,夜晚可能成为干扰。
所以,好光不能用单一参数定义。
不能只说某个光谱就是好光。 不能只说某个色温就是健康。 不能只说某个照度就是标准答案。
好光必须结合:
- 人是谁。
- 现在是什么时间。
- 空间用来做什么。
- 目标是清醒、学习、放松、照护、恢复,还是睡眠。
这才是 the right light at the right time 的真正含义。
不是一句口号。 而是一套设计逻辑。

结语:好光,是让身体重新听见时间
Marijke Gordijn 博士的演讲,为 Good Light Wake-up Call 带来了一种温柔但坚定的提醒:
人不是永远在线的机器。 人是有节律的生命。
- 我们需要白天。 也需要夜晚。
- 需要光。 也需要黑暗。
- 需要清醒。 也需要睡眠。
- 需要效率。 也需要恢复。
现代社会让我们拥有了随时照亮世界的能力。 但这不代表我们应该在所有时间都把世界照亮。
真正的好光,不是永远更亮。 也不是永远更智慧。 更不是永远更多场景。
真正的好光,是在正确时间,给身体正确的讯号。 白天,让身体知道该醒来。 傍晚,让身体知道该放慢。 夜晚,让身体知道可以休息。 睡眠时,让黑暗重新成为健康的一部分。
这就是 Marijke 所说的: The right light at the right time. 好光,是让身体重新听见时间。
从照亮空间,到支持节律。 从视觉舒适,到昼夜健康。 从单一产品,到健康生活方式。 从室内照明,到公共健康。
这正是 Good Light Wake-up Call 的下一步。

